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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样学写古诗词:词的分片

2019-11-20 10:55    来源: 中华读书报A+

  大多数的词分为上下两段,上一段叫上片,下一段叫下片。分成上下片的词,一般叫作“双调”,而不分段的词,就叫作“单调”。还有分三片以至四片的词,叫作三叠词和四叠词。双调词下片的第一韵,谓之过片,古人常说,过片不可断了曲意,很是重要。从第二叠起,每一叠开头的第一个韵,也都是过片。因为词有分片,每一片就相对独立,在结构上就和古近体诗有很大分别。

  《鹧鸪天》是一个体格最近于七律,而又与七律不同的词牌。之所以不同,便在于词的上片、下片自有其起承垫合,上下片既独立,又有联系,像是两首七绝合在一起。如晏几道的这一首送人之作:

  绿橘梢头几点春。(起)似留香蕊送行人。(承)明朝紫凤朝天路,(垫)十二重城五碧云。(合)歌渐咽,酒初醺。(起,但也承上片。)尽将红泪湿湘裙。(承)赣江西畔从今日,(垫)明月清风忆使君。(合)

  对比宋代赵蕃的《留别周愚卿兄弟》:

  四海虽云皆弟昆。怅兹薄俗与谁论。(起)平生泛爱老逾厌,独觉君家久更敦。(承)百里阑干山作几,数家篱落竹为村。(转)异时相忆相思处,明月清风同酒樽。(合)

  可以看出分了片的词,结构就与诗完全不同了。

  普通的三叠词,是每一叠写一意,一叠比一叠意深。如柳永的《戚氏》:

  晚秋天。一霎微雨洒庭轩。

  槛菊萧疏,井梧零乱,惹残烟。(起)凄然。望江关。飞云黯淡夕阳间。(承)当时宋玉悲感,向此临水与登山。远道迢递,行人凄楚,倦听陇水潺湲。(转)正蝉吟败叶,蛩响衰草,相应喧喧。(合)

  孤馆度日如年。风露渐变,悄悄至更阑。(起)长天净、绛河清浅,皓月婵娟。思绵绵。(承)夜永对景那堪。屈指暗想从前。(转)未名未禄,绮陌红楼,往往经岁迁延。(合)

  帝里风光好,当年少日,暮宴朝欢。况有狂朋怪侣,遇当歌、对酒竞留连。(起)别来迅景如梭,旧游似梦,烟水程何限。念利名、憔悴长萦绊。追往事、空惨愁颜。(承)漏箭移、稍觉轻寒。渐呜咽、画角数声残。(转)对闲窗畔,停灯向晓,抱影无眠。(合)

  上片起于孤馆中独立庭轩,承接以乡关之思,再转为对此番来到孤馆的行程的回忆,以孤馆所听到的蝉吟蛩响收束。中片以“孤馆度日如年”一句为过片,暗承上文的“一霎微雨洒庭轩”,又以“风露渐变,悄悄至更阑”呼应前文的“飞云黯淡夕阳间”,并引出下文,在夜里仰望银河皓月,悲不自禁。下片“帝里风光好,当年少日,暮宴朝欢”是过片,承接中片的“屈指暗想从前”,并对比今昔,将浓挚的感情投入到对往事的追悔中去。“漏箭移、稍觉轻寒。渐呜咽、画角数声残”是从缅怀往事而回到现实,“对闲窗畔,停灯向晓,抱影无眠”则是追往抚今后的孤独凄凉,是第三叠的结束,也是整首诗的结尾。

  而有一种特殊的三叠词,前两片的结构完全一样,谓之双拽头,则前两片更多是并列的关系,第三叠再作总结。如姜夔《秋宵吟》:

  古帘空,坠月皎。(起)坐久西窗人悄。(承)蛩吟苦,(转)渐漏水丁丁,箭壶催晓。(合)

  引凉飔、动翠葆。(起)露脚斜飞云表。(承)因嗟念,(转)似去国情怀,暮帆烟草。(合)

  带眼销磨,为近日、愁多顿老。(起)卫娘何在,宋玉归来,两地暗萦绕。(承)摇落江枫早。嫩约无凭,幽梦又杳。(转)但盈盈、泪洒单衣,今夕何夕恨未了。(合)

  无论去掉上片,还是去掉中片,这首词都不能说变得不完整了。就因前两片是双拽头,它们之间并没有一个承应递进的关系。

  四叠的词只有《胜州令》和《莺啼序》。《莺啼序》的定格是二百四十字,乃词中字数最多者,但其实写来并不难,只要掌握其结构,是每一叠自有起承转合,而在整首词中,第一叠是起,第二叠是承,第三叠是转,第四叠是合,就容易完篇了。且看由宋入元的南宋宫廷乐师汪元量的《莺啼序·重过金陵》:

  【起】金陵故都最好,有朱楼迢递。(起)嗟倦客、又此凭高,槛外已少佳致。(承)更落尽梨花,飞尽杨花,春也成憔悴。(转)问青山、三国英雄,六朝奇伟。(合)

  【承】麦甸葵丘,荒台败垒。鹿豕衔枯荠。(起)正潮打孤城,寂寞斜阳影里。(承)听楼头、哀笳怨角,未把酒、愁心先醉。(转)渐夜深,月满秦淮,烟笼寒水。(合)

  【转】凄凄惨惨,冷冷清清,灯火渡头市。(起)慨商女不知兴废。隔江犹唱庭花,馀音亹亹。伤心千古,泪痕如洗。(承)乌衣巷口青芜路,认依稀、王谢旧邻里。(转)临春结绮。可怜红粉成灰,萧索白杨风起。(合)

  【合】因思畴昔,铁索千寻,谩沉江底。挥羽扇、障西尘,便好角巾私第。(起)清谈到底成何事。回首新亭,风景今如此。(承)楚囚对泣何时已。叹人间、今古真儿戏。(转)东风岁岁还来,吹入钟山,几重苍翠。(合)

  词的第一叠是整篇的起,写登览所见。这一叠中,每一韵就是一个层次,第一韵是起,谓金陵有朱楼迢递,似乎仍有昔日的繁华。第二韵是承,说倦客凭高,却有着不同的感受,槛外风光已少了佳妙的情致。第三韵转说时节已是暮春,万花飘尽,无限愁人。第四韵是首叠的合,谓青山无恙,三国六朝的英雄,却早都泯灭了。

  第二叠是整篇的承,写怀古,同样是每一韵就是一个层次。第一韵以景物起兴,写出了元兵南下后,金陵城荒败的景象:郊野不见人烟,向日人家聚居的村落,只是野蛮地生长着麦子与冬苋菜,高台崩坏,营垒颓圮,鹿和野猪在城处游荡,寻找食物。这里用了《吴越春秋》中,伍子胥劝吴王夫差,不可借粮给越国的话:“臣必见越之破吴,豸鹿游于姑胥之台,荆榛蔓于宫阙。”这是一个意指亡国之惨的典故。第二韵是承,用唐代诗人刘禹锡《金陵五题》中的语典:“潮打孤城寂寞回”和“乌衣巷口夕阳斜”。第三韵转为刻画内心活动,第四韵是合,既是实写眼前景,交待时间上由“寂寞斜阳影里”转到了“夜深”,也化用了杜牧的名句“烟笼寒水月笼纱,夜泊秦淮近酒家”。

  第三叠是整篇的转,作者由吊古转为伤今。“凄凄惨惨”三句是本叠的起,这是纵情高起的写法,不经起兴而起,情感就尤其地峭拔。“慨商女”五句,化用杜牧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”,是用商女的不知亡国,与作者的亡国之悲作对比,以承接上文。“乌衣巷口”三句是本叠的转,由心理活动转到写眼前景,说从前的朱门甲第,都长满了杂草。亦用刘禹锡《金陵五题》的语典:“乌衣巷口夕阳斜”和“昔时王谢堂前燕”。青芜,指杂草丛生。“临春结绮”三句是本叠的合,说豪奢的殿阁早已荒废,殿阁中的妃嫔宫人,也都白骨成灰,只有风吹白杨,发出飒飒的悲鸣罢了。结绮阁与临春阁,都是陈朝所修建的殿阁,“瑰奇珍丽,近古所未有”,刘禹锡《金陵五题》里有:“结绮临春事太奢。”

  第四叠是整篇的合,写的是对历史和现实的深沉反思。“因思畴昔”六句是起,写晋帅王濬平吴而功高不见赏,王导对东晋有再造之功,却不如庾亮凭外戚而专权,借晋朝故事,暗指南宋用人不当,终致灭亡。

  “铁索千寻,谩沉江底”是说王濬伐吴时,东吴在江上险碛要害之处,设铁索锁拦王濬的楼船,但被王濬以麻油大火炬烧断,遂灭吴。这是用了刘禹锡的《西塞山怀古》的语典:“千寻铁锁沉江底,一片降旗出石头。”寻是八尺,谩是徒然之意。王濬后来自恃功高,常有不平,他的亲戚范通劝他:“卿旋旆之日,角巾私第,口不言平吴之事。若有问者,辄曰:‘圣主之德,群帅之力,老夫何力之有焉!’”

  庾亮与丞相王导同为辅命大臣,庾亮拥重兵出镇于外,有南蛮校尉陶称,劝王导预作抵防,怕庾亮会举兵攻打他,王导说:“吾与元规(庾亮字)休戚是同,悠悠之谈,宜绝智者之口。则如君言,元规若来,吾便角巾还第,复何惧哉!”当时庾亮虽居外镇,而执朝廷之权,既据荆州一带,拥强兵,趋炎附势者多归之。王导心内不平,但凡遇西风尘起,就举起扇子自蔽,慢慢说:“元规尘污人。”

  “清谈”三句是本叠的承,用桓温和王导的典故。桓温北伐过淮、泗,践北境,与诸僚属登平乘楼,眺瞩中原,慨然说:“遂使神州陆沈,百年丘墟,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!”王夷甫是晋代著名的清谈家,桓温说正因这些朝中大臣整日清谈,才使神州赤县,被胡人占据。西晋为五胡所倾覆,衣冠南渡,在江边造了新的亭子,每至暇日,相约一起到新亭饮宴。周顗中坐而叹道:“风景不殊,举目有江河之异。”大家都相视流泪,只有王导愀然变色,道:“当共戮力王室,克复神州,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!”此三句借古喻今,说南宋因耽于逸乐,终至败亡。

  “楚囚”二句(“叹人间”后面用顿号,不是一独立的句子。),是本叠的转。仍用新亭对泣之典,但加一“何时已”,就说明历史在重复发生,南宋并未吸收西晋的教训,而以“叹人间、今古真儿戏”的议论,寄托出质直动人的情感。

  本叠的最末,用“东风”三句,融情于景,以作收束。在抒情之后写景,会有含蓄不尽的馀味,这三句不止是本叠的合,更是一篇之合,汪元量用无恙的青山,对比无数次的改朝换代,用“一”和“多”作比,自然就有了无穷的艺术张力。

【编辑:毕婷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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