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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读善其身】一条河与一座戏台

    来源: 长江日报A+

  陈琰娇 北师大文学院博士后,从事文化研究和电影批评

  继《倾城之恋》(1984)、《半生缘》(1995)之后,许鞍华导演有生之年要三拍张爱玲了。这边,影迷们激动得热泪盈眶,搬好小板凳静静等待《沉香屑·第一炉香》的第一次影视改编。那边,张迷们却心碎了一地,且不说马思纯360度无死角地不像葛薇龙,就说国民老公彭于晏同学,未免也帅得太过健康,没有乔琪风流蔫坏的感觉。怎么拍张爱玲似乎比怎么读张爱玲更成问题。

  说起来,课上讲到文学改编电影,通常会向同学们建议,不妨先看小说,再看影像。这么建议,倒不是因为我是个刻板的原著党,而是电影的视听语言实在太强势,越是成功的作品越能框定观众对人物与情感的理解,因此不得不警惕想象力的排他性。但张爱玲是个例外。

  张爱玲向来是作家名句排行榜的常客,但仔细一看,翻来覆去大概都是那几句“谦卑的爱”。对只闻其名未读其文的人而言,好像张爱玲就是一个在时间的无涯荒野里低到尘埃里,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爱情至上主义者。说张爱玲柔情而痴迷,实在是个天大的误会。别的不说,就说被傅雷盛赞为“文坛最美收获”的《金锁记》,大概就可以被列为“父母皆祸害”的代表作。

  至于张爱玲与文学圈的关系,更是颇为曲折,从年少成名红于文坛,到出走半生销声匿迹,再到被重新发现红于文学研究,着实印证了她为自己写就的人生主题——传奇。一方面,张奶奶的写作技巧再二再三地被张派传人推崇、模仿与续写,另一方面,文学研究领域不断地读、细读、又读、再读、重读。

  过去这些研究成果大多只在学术圈流转,如今在公开课、慕课、谈话节目的浪潮之下,不少学者的研究成果也开始出圈,面向更广泛的大众读者,比如最近的这本《无处安放——张爱玲文学价值重估》。许子东教授是郁达夫和张爱玲的研究专家,此前也曾在喜马拉雅开设过细读张爱玲的专栏。作为张爱玲的男读者,他为张氏爱情故事、母女关系的解读提供了不同的视角。但我觉得最有意思的还是作者对张爱玲意象技巧的分析。

  一般人打比方,通常是从实写到虚,比如钱钟书写女人染了口红的牙齿“血淋淋的像侦探小说里的谋杀案的线索”。但张爱玲却恰恰相反,总是由虚而实,她把“失败的预感”比作“丝袜上的一道裂痕”,把日落西山时的“大红大紫”比作“雪茄盒上的商标画”,把“三十年前的月亮”比作“信笺上的一滴泪珠”。

  如果说由实到虚能让人从眼前的情境暂时跳脱,短暂回避,那么由虚到实则正相反,不论心思飘渺至何处,都得一把薅回来,回到眼前的丝袜、商标和信笺上。何以至此?作者提供了一条线索。众所周知,张爱玲是一个彻底的都市人,自称“生活在都市文化中的人,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,后看见海;先读到爱情小说,后知道爱”,既然人工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已经颠倒,因此用都市里的种种物品为情感做注,就再合适不过了。但转念一想,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画地为牢的残酷呢?

  在《现代文学课》里,许子东说鲁迅是一座山,后面很多作家都是山,但被这座最高的山的影子遮盖了,而张爱玲是一条河。大约是说再高的山也挡不住她,她也挡不了别人,从来别致。可琢磨再三,我想我还是更愿意把张爱玲看成是一座戏台,在热闹开场时就已经知道,演过悲欢离合,就要散场了。

  【编辑:叶军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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